作者 黄桂标
收到林伟健教授《诗意，远方》的诗稿，读完这40首诗章，其内蕴哲理恰似冬天里的一把火，照得我心里亮堂堂、暖融融的。现在，《诗意，远方》已由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，在此，我在表示热烈祝贺的同时，对这本哲学思考诗作解码赏读。
前几年，我先后赏读过林伟健出版的几本诗集《岁月柔情》、《时光彩绘》、《季节穿越》等，共数百首诗歌。作为文友，我知道他是一位博学多思的诗人。他攻读研究生钟情于哲学，后在高校从事哲学教学与研究，曾有不少哲学论文著作见之于世。近年来，他作为曾长期从事党政领导工作并善于抽象思维的学者，却华丽转身致力于书法艺术与诗歌创作，让哲思明珠的灵光，为诗歌的意象之舟导航，不断创作出动人心弦的佳作。这本《诗意，远方》，就是承载哲学思想的诗意表达。纵观时下诗坛，诗人和诗歌多如牛毛，但能从不同维度对哲学作诗意演绎的，实在是凤毛麟角！
图：《诗意，远方》一书作者林伟健（右）与本文作者黄桂标（左）
读着林伟健的诗稿，我常常被其表层的美所吸引，或被其节奏所打动。但其诗的美似乎不止于此，更是携带了一种穿透时空的思想力量，触动我们对宇宙、社会与人生最根本的叩问。这便是哲理诗的独特魅力，它并非枯燥的哲学论述，而是哲学与诗学的奇妙融合，是在“美的意象”中沉思“真的问题”之艺术结晶。这些诗如同一艘艘精巧的意象之舟，负载着璀璨的思想明珠，介入广阔的社会图景，并通过赋比兴等艺术手法，驶向人类心灵的深处。
图：《诗意，远方》作者林伟健
一、思想的火花：哲理诗中叩问存在的灵光
哲理诗之所以超越寻常抒情，首要在于其思想的内核——它不仅是个人情感的瞬间迸发，更是对普遍性哲学命题的持续凝视。这种思想性，尤其体现在其对宇宙本体与人类处境的深邃洞察。
在中国诗歌的源头，伟大诗人屈原便以一部《天问》，将哲理诗的思辨气质推向了惊心动魄的高度。而林伟健的哲理诗集，面对浩瀚的哲学大系，他也发出了“什么是哲学”的“天字号”扣问。在开篇《诗意的生活，诗意的哲学》中，他以诗的意象回答了哲学属性与本质。他写道：“其实/哲学起源于对世界的惊奇中/其实，哲学发展于对人类的爱和情/在惊奇中探索世界奥秘和人生真谛/反思质疑现实，并对真理假设论证”；“哲学不是神学的婢女/哲学不是政治的附庸/哲学不是现实的翻版/哲学不是无病的呻吟”。他开宗明义地挑战了教科书中对哲学的标准定义——“哲学是关于世界观的学问”，认为这种回答“使人摸不着北，感到太笼统”。他尖锐地指出，传统哲学常常“用高深理论晦涩语言，论证的道理是自己不懂却要别人懂”，将简单问题复杂化。这种批判并非要消解哲学，而是为了重新找回哲学的生命力。
最终，他描绘了哲学的应然图景：“哲学，应是人类最高智慧最大的爱”，“应能反映人类共同体的命运”。这种将哲学与人类共同命运、最高智慧与最大之爱相联系的视野，赋予了哲学深沉的人文关怀与普世价值。
作者把此诗定格于卷首，读者一定会感知到其价值分量。毫无疑问，这不仅仅是他哲理诗的代表之作，也许是这本诗集的序章或总纲。读者可以在后面的篇章中读到更多有关哲学思辨的命题，诸如涵盖哲学本义、源与流、是与非、名与利、学与用、静与动，思想与存在、假象与真实、相对与绝对、有限与无限，虚拟与现实、心念与风景、痛苦与快乐、闻道与开悟、哲理与人生、大我与小我、诗意与远方……
这种重构的哲学观，在个体层面体现为对独立思想的坚守。《我思想的光芒》是一曲思想自主的颂歌。面对“人工智能如滚滚车轮势不可挡”的时代浪潮，诗人自信地宣告：人工智能“却碾不碎我思想的棱角和锋芒”。他敏锐地洞察到AI的局限：“却不会有我思想的独特光芒”；“却网不住我灵感的翅膀！” 这些诗句不仅是对技术至上主义的冷静反思，更是对人之为人的本质——独特、不可复制的创造性思维——的深情捍卫。在《清晨的声音》中，通过内化苏格拉底的“认识你自己”与老子的“自知者明”，诗人将哲学从外部知识转化为内在的自我对话与觉醒，最终在“老子是我？我是老子？”的诘问中，消弭了圣人与凡俗的界限，实现了哲学思考的个体化与生命化。
这一系列的哲理演绎，已经远远突破了枯燥的概念桎梏与逻辑藩篱，而让读者在云淡风轻的诗意画卷中，品味到理性的光辉与人性的觉醒。同时，更体味到诗人在面对永恒与无限时，那种把抽象理论演绎为生动形象的大胆探索勇气。
二、社会的回响：哲理诗成为精神的灯塔
哲理诗绝非书斋中的智力与文字游戏，它自诞生之日起，便与时代脉搏紧密相连，以其特有的方式承担着社会教化的功能，成为塑造文化品格、引导价值取向的精神灯塔。
在中国诗歌传统中，哲理诗的社会性首先体现在对理想人格1的塑造与对高尚情操的弘扬上。如《诗经》中“高山仰止，景行行止”所象征的道德高度，所彰显的坚定信仰，都为社会树立了精神典范。
林伟健的诗歌，深入地介入当代社会的精神图谱，尤其敏锐地捕捉到信息时代人的生存困境。在《虚拟与现实》中，他深刻地描绘了互联网时代人的异化状态：“互联网时代网住了一切/谁也不会成为漏网之鱼”。更令人警醒的是主客体的颠倒：“你已分不清是你网住了网/还是这大网早已网住了你”。这种对网络时代生存状态的刻画，直指现代人迷失在虚拟与现实之间的普遍焦虑。然而，诗人并未陷入悲观，而是提出了辩证的超越之道：“虚拟就是现实，现实就是虚拟/惟有用虚拟看现实，用现实看虚拟/眼中一切才会成为真实”。这种视角的灵活转换与融合，暗示了一种在数字时代保持清醒认知与主体性的智慧。
面对社会的喧嚣与人生的无常，诗人提供了一系列安顿心灵的精神资源。在《超然，自信》中，他接纳个体的渺小（“微不足道的小粒子”），但通过“小我与大我相融”的体回认知，获得了一种“随缘随命”的宁静与自信。这种思想在《悟禅》中与佛教智慧深度融合：“一花一世界，一叶一菩提”；“即心即佛，有心便有佛/平常是禅，禅是平常理”。诗人将高深的禅理落实于日常生活，强调“修行须知当下时机”，体现了中国哲学“极高明而道中庸”的实践品格。而《人生的过山车》则以过山车为喻，形象地概括了人生的“跌宕起伏”，在经历了“地转天旋”后，最终“一切清零回到原点”。这种隐喻既承认了人生过程的激烈与无常，经历否定之否定，又以一种超然的平静接纳其循环本质，与“顺其自然，遵循必然”（《人生，哲学》）的哲学态度一脉相承。
最终，诗人的社会关怀指向一种积极的个体精神建构。《我在寻找大自在》中，“大自在”被定义为“心灵的安定和大爱”，它“并非来自心之外”。诗人倡导一种“放下束缚，尽情释怀”、“不对他人眼光作疑猜”的生活态度，通过“与大地共舞”实现内在自由。《我的诗意我的远方》则将对理想的追求诗化为“雾里看山”的朦胧远眺，那“诗意与远方”既是引领，又承认其“迷离”，但坚信“穿越时空的是我的目光”。这种既怀抱理想又立足当下、既向往远方又珍视过程的姿态，为浮躁时代的心灵提供了一份沉静而充满希望的导航图。
三、艺术的重构：赋比兴与哲思的感性绽放
深邃的思想与社会关爱，若无法找到恰当的艺术形式，便难以成为真正的诗。哲理诗之所以成为“诗”的哲学，关键在于它通过独特的诗歌艺术，尤其是中国古典诗学核心的“赋、比、兴”手法，赋予抽象哲理以可感、可触、可悟的鲜活生命。
“赋”者，铺陈其事而直言之；“比”者，通过比喻、象征将抽象理念转化为具体物象，“兴”者，则是起兴由物象引发理性于情感与联想。这些古典诗词的传统艺术手法，林伟健都在他的现代哲理诗中得到了精妙的传承与重构。
林伟健哲理诗的艺术成就，首要在于他自觉创立并实践了一种独特的“哲理诗”文体，成功化解了“诗”与“思”如何相协调这一古老难题。他明确提出：“哲学要用通俗文字阐述深刻道理，哲学要用生动语言让哲理有诗情。” 他的创作正是这一理念的完美注脚。在《诗意的生活，诗意的哲学》结尾，他宣称：“我的哲学思考诗打开哲学另一扇门，读着这些诗，会使你感到其乐融融。” 这“另一扇门”，正是通往将哲理文学化、审美化、情感化的大门。
在语言策略上，诗人擅长运用生动意象承载抽象思辨。将人生喻为“过山车”，将独立思想喻为AI无法碾碎的“棱角”和无法网住的“翅膀”，将超然心境喻为“如白云般洁净”，将虚拟与现实的关系喻为“互相映照的镜子”……这些意象使深奥哲理变得可观、可感、可触。同时，诗歌节奏多从容平缓，与沉思的内容相得益彰；间或运用短句与排比（如“哲学不是……”的连续否定），又能在平缓中突起波澜，增强论辩的力度。
这本诗集最令人过目不忘的，是其中俯拾皆是的金句与警语。它们凝练如格言，闪烁着思想的锋芒：
关于哲学本质：“哲学起源于对世界的惊奇”；“哲学，应是人类最高智慧最大的爱”。
关于思想独立：“AI会编织出精密的神通广大的网，却网不住我灵感的翅膀！”
关于时代困境：“你已分不清是你网住了网，还是这大网早已网住了你”。
关于人生态度：“大我必然小我偶然，死生老病随缘随命”；“顺其自然，遵循必然/不必在意清晰或糊涂”。
关于心灵超越：“大自在并非来自心之外，这是心灵的安定和大爱”；“虚拟就是现实，现实就是虚拟”。
这些警句之所以有力，在于它们不仅是对普遍经验的精妙概括，更是在特定时代语境下（如AI勃兴、网络异化）对古老智慧（如道家顺天、禅宗即心）的创造性重述，因而能直指人心，引发广泛共鸣。
综上所述，林伟健的哲理诗构建了一个丰富而自洽的精神世界。在思想性上，它完成了对哲学的诗意化重构，捍卫了思想的独立与尊严；在社会性上，它精准分析了信息时代的生存焦虑，并融汇中西哲学智慧，提供了洗涤内在平静与自由的心灵清泉；在艺术性上，它成功探索了哲理诗的新范式，以鲜活的意象和警策的语言，让哲学思考焕发出诗意的光芒与温度。
这本诗集的价值，不仅在于它为我们提供了诸多可资咀嚼的金玉良言，更在于它示范了一种在碎片化、浅表化的时代，如何保持深度思考、如何将思考转化为审美创造的可能路径。林伟健的诗歌提示我们，真正的哲学从不远离生活，而最高的诗意往往蕴含最深刻的思辨。在这个意义上，他的创作正如他自己所期许的那样，确为我们打开了观照世界、安顿人生、充满光亮的“另一扇门”。
撰写：黄桂标（广东省传记文学学会原副会长、广东工业大学党委统战部原部长、广东省老子文化学会常务理事）
责编：陆丽萍
核审：张兆伟
评论